图片由百度文心AI生成。制图：刘岩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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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
各类依附直播人设、公会投资的
新型诈骗时有发生
不法分子紧跟行业规则迭代骗术
不断翻新犯罪套路
从事检察工作近40年
网红主播章霞特大诈骗案
是我办理的第一个直播衍生类诈骗案
至今令我印象深刻
一块“硬骨头”
“这是一个新业态领域案件，是一块‘硬骨头’，需要你来啃。”院领导的这句话让我感受到了这个案子的重量——这是我办理过的涉案金额最大的诈骗案件。
我逐一翻开47册厚厚的卷宗，梳理案件脉络。报案的是广东省茂名市的几个企业老板，称被网红主播章霞诱骗投资。章霞一开始承诺要在某直播平台注册“华南直播公会”，通过网红孵化、直播带货、虚拟礼品套利等网络主播相关业务赚钱分红。几个老板看好这个赛道，先后为章霞投资共计7000万余元，后来却发现章霞并未在平台注册“华南直播公会”，他们多次找章霞要求退款无果。
“这些企业老板也不傻，怎么会被人骗那么多钱？”从章霞的简历资料中，我没有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章霞1990年出生于江苏省淮安市一个普通家庭，家中四姐弟，她排行老二，初二辍学后外出务工。
带着疑惑，我第一次在看守所讯问章霞。章霞个子不高、身形微胖，身着制式囚服，打扮朴素，显得有些憔悴，除了皮肤稍白一点之外，完全看不出作为一名网红主播的光鲜。章霞回答问题时语速平缓，神色淡然、沉稳，让人很难将她与涉案数千万元的诈骗者联系在一起。
讯问过程中，章霞始终刻意回避诈骗关键事实，坚称涉案钱款全部投入直播公会项目了，亏损只是经营不善，不存在诈骗的主观故意。
老套路，新骗局
“是否构成诈骗罪，关键要看嫌疑人是否虚构事实，并使被害人陷入错误认识。这不光要看她现在的行为，还要看以前的行为。”在案件分析会上，我组织办案组成员围绕诈骗犯罪的构成要件进行研讨，我引导办案团队打破现有局限，将审查视线往前移。
女主播直播画面。资料图
引导侦查机关继续侦查取证后，我们成功收集到章霞在上海对另一名企业老板李军实施诈骗的证据。原来，早在策划“华南直播公会”投资骗局之前，章霞就已熟稔依靠虚假人设实施诈骗的套路。
2018年，章霞刚当主播不久，就留意到直播间里有一位出手阔绰的粉丝李军。二人添加微信后逐步熟稔，并确立了恋爱关系。其间，章霞刻意编造坎坷身世、身患顽疾等凄惨境遇博取李军同情，并以此不断骗取李军的资助款项。
关系稳固后，章霞接连编造多位亲人离世、受伤住院等虚假事由，甚至抓住李军年纪大、信佛、喜欢孩子等特点，谎称自己怀上了李军的孩子，并杜撰孩子是菩萨所赐的“神仙宝宝”的荒诞说辞，借祈福积功德、救助困难孩童等名目，先后从李军处骗取大量钱财。
章霞还以“老板娘”身份担任李军企业的财务总监，掌管企业财务大权，并陆续将她的一众亲戚“引荐”到李军的公司任职。
直到2021年底，李军发现公司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危机，又查到章霞原来早已有丈夫，且发现“神仙宝宝”一直未能诞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此时，李军已累计向章霞转账1100万余元。
而章霞早已借故离开上海，不知所终。其间，李军以报警施压，才追回部分被骗钱款。目前，此案已另案处理。
经对比前后两起案件，我们发现章霞的行骗套路、作案伎俩高度一致：均以网络主播身份为掩护，根据直播间打赏情况甄选出经济实力雄厚的粉丝，私下添加微信，打造虚假人设博取其信任，再借线下交往密切关系，然后通过虚构各类事由步步设套，骗取被害人巨额钱款。
串珠成链
顺着章霞对李军的行骗套路，我们理顺了“华南直播公会”投资诈骗的过程。
原来，早在骗取李军上千万元资金的同时，章霞便继续借着直播平台物色新的作案目标。2020年初，她在直播间认识了出手阔绰的广东某企业老板刘百万和贵州某企业老板李裕宸，并依托此前行骗经验和从李军处骗得的钱财，开启了体量更大的新业态投资骗局。彼时，章霞凭借平台赛事已在直播界崭露头角，并熟悉直播公会运营、礼物倒卖等行业潜规则，顺势把自己包装成深耕直播圈内多年的资深网红。
2020年6月，章霞专程赶赴广东与刘百万线下会面。在获得对方的信任后，章霞表达了“一起创业”的意愿，向刘百万精心描画创建“华南直播公会”的致富蓝图，谎称项目囊括网红孵化、直播带货、虚拟礼品套利等多元业务，并许诺高额收益。
为增强这番说辞的可信度，章霞还刻意编造出“手握行业资源的直播平台头部主播‘潇洒哥’李裕宸，都愿意入股投资”的谎言，并出示她与李裕宸的往来凭证。
此番移花接木、虚实结合的说辞，顺利打消了刘百万的顾虑。很快，双方敲定“华南直播公会”合作股权分配模式，并说好注册落地等手续全部交由章霞全权处置。
图为法槌。
随后，章霞一边单独注册微信小号假扮李裕宸，搭建董事会微信群，在群里不间断发布直播公会筹备顺利、主播签约落地等利好消息。一边冒用刘百万富商身份博取李裕宸信任，哄骗其为自己代收钱款、帮忙刷礼物。
同时，她以资质办理、赛事冲榜、场地运营等五花八门的理由，反复向刘百万索要投资款。眼见刘百万资金周转困难、难以承压，章霞又将黑手伸向其生意伙伴，让刘百万四处游说身边企业家入局投资，以高额分红为诱饵不断吸纳新股东。
为做实项目能轻松赚钱的假象，2021年6月，某直播平台举办年度盛典赛事，章霞则借此张冠李戴，谎称自己要代表“华南直播公会”参赛，实则以自身实际签约的“天河公会”名义参赛，导演了一场依靠一众投资人重金刷礼助力拿下赛事冠军获得丰厚奖金的“表演”。比赛现场亮眼的成绩让一众新投资者深信他们投资的项目前景广阔，纷纷追加投入。与此同时，章霞还以拜师学艺、入股分红为噱头，拉拢更多投资者掏钱入伙。
然而，被害人陆续投入的7000余万元资金根本没有用于所谓的“华南直播公会”经营，而是被章霞投入个人直播间刷榜造势、偿还个人债务。为稳住一众投资人，她授意他人篡改其挂靠“天河公会”的真实营收报表，将该公会经营收入伪造成“华南直播公会”的盈利所得，并从中拿出部分资金以分红、返款等名义返还给出资人，借小额返利拖延兑付。
直到2022年5月，股东们察觉项目长期只投不赚，便集体相约赴平台总部核验资质。章霞假意陪同他们前往，再一边找人冒充平台高管电话搪塞，一边伪造2700万元回款单据拖延兑付。随后，她又谎称因疫情被隔离，就此失联。一众投资人发现情况不对，反复向平台求证后方才知道，“华南直播公会”纯属虚构，随即报案。
将两案骗局脉络理顺后，我们将相关证据串珠成链，再向章霞展示其一人分饰多角、虚假凭证等关键证据材料，她这才默然低头认罪。
厘定案值
“起初，我只是贪图小便宜，骗到大笔钱款后，我的欲望就彻底失控了。作为一名网红主播，虚荣心让我总想冲榜撑门面，但平台榜单主要靠刷礼物比拼，不砸钱就捞不到好名次，所以，我只能不停用谎言骗他们刷榜，这才一步步深陷泥潭。”羁押期间，我与章霞有过几次提审谈话，章霞逐步对自己的诈骗行为展开反思。
章霞坦言，受贪欲与虚荣心驱使，在吃透直播行业规则和投资者逐利心理后，她便刻意编造谎言、一人分饰多角游说各企业老板投资。她也知道“华南直播公会”纯属虚构，迟早会“暴雷”，但原本想通过冲榜单获利后尽快回填资金“窟窿”，没想到“窟窿”越来越大，便破罐子破摔了。
据统计，2020年6月，章霞开始挂靠“天河公会”做主播。2021年3月，章霞正式成为该公会签约主播。2020年6月至2021年3月，章霞从“天河公会”获得直播收益1521万余元。2021年3月至2022年5月，她从“天河公会”获得直播收益3859万元。这些收益是扣除平台、所在公会分成后的收益，表面上看似可观，实则因前期投入了大量资金刷礼物、打比赛、保榜单，结算完刷礼物借款、兑付分红、偿还债务等后，实际已经所剩无几。为维系盈利假象、防止骗局败露，章霞只能不断编造新的借口、许诺高额分红，持续拉拢投资人追加投入。最终，7000余万元投资款被逐步消耗殆尽。
经委托专业机构逐项审计核实，被害人累计向章霞转款7061万元，章霞退还被害人2109万元，最终查实被害人实际被骗金额为4952万元。
2023年11月，法院一审开庭审理此案，以诈骗罪判处章霞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100万元。章霞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2024年8月，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目前，判决已生效。
三重警示意义
不久前，我因工作原因，来到章霞服刑的监狱，特意向管教了解章霞的服刑表现。我了解到，章霞入狱服刑之后，悔意日渐深重，经常独自流泪。日常改造期间，她能够严格遵守监所各项管理规定，踏实参加思想教育与劳动改造，主动书写悔过材料，反复剖析自身失足根源。
“如今身陷囹圄，没有光鲜的主播身份，没有动辄千万元的流水收益，我才真正明白，脚踏实地才是立身之本。”在章霞的悔过材料里，章霞这样写道。她还表示，愿意配合司法机关后续的追赃挽损工作，只要自己名下有可供处置的财产，尽数用来赔偿被害人损失，以此弥补自身犯下的过错。
回望此案办理过程，作为办案检察官，我内心五味杂陈。此案乍看是源于一个骗子的贪婪和狡诈，但背后的警示意义引人深思：平台坐收打赏红利，却对主播用骗来的钱冲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打赏限额、消费预警机制真正落地，“章霞们”靠谎言堆砌的榜单神话就不会那么轻易上演；投资者被“网红+高回报”的双重光环迷了神智，不对项目资质进行最基本的核验就直接投资——投机心态一旦压过风险意识，就成了骗子的天然猎物；而行业监管的步伐，显然还没追上直播业态裂变的速度——公会注册、资金流向、榜单数据，这些关键节点至今仍有大片灰色地带。案件虽已终审，但这三重警示不该随着判决一起归档。
写完这篇办案手记，我关掉电脑，随手刷到一条平台推送的直播：镜头前的漂亮女孩正对着屏幕唱歌，身后是精心布置的背景板，弹幕里仍有人喊着“女神”，仍有人在不停地刷礼物……
好在，如今打赏限额、消费预警等监管机制已全面落地推行，公开榜单也已被监管规范整治。但直播行业依靠打赏获利的底层逻辑没有变，像章霞之流贪图钱财、铤而走险实施诈骗的逐利本性也未彻底消弭，那些依旧在直播间闪烁的灯牌或许还在等待下一名“榜一大哥”……
唯愿章霞式直播诈骗的惨痛悲剧不再重演。（作者单位：广东省茂名市检察院、茂名市电白区检察院）
（文中涉案人员、公司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上）
本文杂志原标题：《网红主播骗了4952万元》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口述丨王洁
整理丨于兵万 冯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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